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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记 | 在财新开一场玩笑

《财新学会脱口秀》播出后,一般人先问,财新为什么要做脱口秀?

其实没有为什么,就像说话聊天间,突然开个玩笑。

 

你不能再问这个玩笑有什么意义。它只分好笑,一般,与不好笑。

因此,不如我们来说点幕后更好玩的东西。

 

 

 

张鸿并非初出道。在过去财新的年会上,我们曾经做过一场“财新吐槽大会”。凭借着丰富的广电经验,张鸿成功笑翻全场,拿下财新“BB King”。这件事为《财新学会脱口秀》埋下了伏笔,也同时在张鸿心里埋下了一颗渴望登上真正脱口秀舞台的种子。

(附视频:【张鸿脱口秀纯享】老股民的生财指南:这是高级道,能不能滑自己心里有点数

 

 

这个种子在2020年的冬天发芽了,哆哆嗦嗦地破土探头,当时谁都不知道这个节目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。粗略的想法是:邀请各种跨界大佬,扔进地下脱口秀的环境,制造冲撞感,并全程纪录。当然,核心还是——好笑,同时最好还能有些价值。

 

确认嘉宾,是团队面对的第一层煎熬。由于嘉宾也不清楚最后节目的样子,于是经常率先陷入了煎熬。有人先是答应,后面又突然拒绝。还有人先是拒绝,后来又突然答应,然后再更突然的拒绝。

而在我们坚持选嘉宾的标准下,最晚的一位,在活动开始9天前才最终确认。当时我的头发已经掉一半了,在参加邮件确认后,它们总算又重新长了回来。       

于是,最后有了我们这个前“国脸”、历史学家、经济学家、两个重度跨界企业家、喜剧创作人,和主场财经评论员的奇妙组合。

 

 

郎永淳来接受前采的那天,我们正伏案工作,忽然听见一声内力浑厚的“张鸿”,在整个财新办公室中回荡。

 

等我们坐下开始聊起来时,那种奇妙的错位感还在持续增强,整个会议室都萦绕着郎永淳的环绕声。编剧团队最初有个设计,想让郎永淳在正常说话和播音腔调中进行切换,结果发现并不存在两种腔调。即便让我们帮他倒一杯水,他也是用《新闻联播》的声音来说的。

 

 

在总共三个小时的采访中,整个团队全程精神紧绷,聚精会神,因为只要郎永淳的声音一出来,我们就不禁觉得这个事特别重要。

 

最初的几个问题本来令我绝望。

“你觉得你是个幽默的人吗?”

“不是,我非常严肃”

“你有过什么出糗的时候吗?”

“我还真没有”。

但略一停顿后,又说,要说,也就酒驾那一件事了。

 

我们一直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微妙,一是郎永淳自己的意愿尺度,二是最终稿件处理尺度的拿捏。但没一,便没二。结果郎永淳提到酒驾事件后,反而坦然地开启了话匣子。郎永淳在活动结束后的采访里有点无奈地说,张鸿说要挖掘负面情绪,我想来想去,也就只有那一件事了。不如说出来,反而是个另一种警醒。

我们也就根据这个历程,设计了他人生高开回落,跌入谷底,又坦然接受的稿子。

 

这样的叙述,显然比他仿佛这件事不存在一样来得要更好。

 

(附视频:【郎永淳脱口秀纯享】郎永淳首谈醉驾进看守所

 

 

 

毛大庆的前采,是在优客工场中的咖啡店“大庆朗读”里。

由于毛大庆各种头衔太多,再加上连自己的咖啡厅都要叫这种名字,不由让我预设他可能是个十分自恋的人。如果走进去,看到一尊捧着书本,挺胸抬头,面视前方正在张嘴朗读的毛大庆铜像,我应该也不会感到意外。

 

实际上,“大庆朗读”有着小三层楼的挑高,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书墙,房顶有几条海报垂下来,其中一条写着,“热烈庆祝优客工场成功登陆纳斯达克”,旁边配有一串股票代码。毛大庆穿着一身粉卫衣出现,身前印有大号奢侈品牌LOGO——这个LOGO由于过于硕大,直到节目播出时,我们也没找到办法遮住它。

 

聊天开始后,毛大庆总是会先说一通自己对新鲜事物的无尽探索,再反过来说一通,这样以跟风为目的的探索,让他感到消耗与厌烦。这种逆向凡尔赛风格,让我们有点迷糊,拿不准他接受自嘲的尺度。

 

于是干脆问的直接点,“你可以接受自嘲吗?”

获得了更干脆的回答,“可以,不就是条命吗?”

我们心中一震,决心这次一定要好好利用毛总的这条命。

 

我后来发现,毛大庆这种大开大合的风格,也贯穿了整个活动。活动当天,他是最后一个来彩排的,原因是上午有一场马拉松要跑。他到场的时候,似乎多巴胺正分泌正达到顶峰,很快就进入了兴奋的状态,两次彩排过后,说了好几遍“有点上瘾”。

毛大庆脱口秀中的一些内容,很多来自他前采时说的原话。文本并不出奇,但从他嘴里讲出来,就觉得很有意思。比如编剧团队都很喜欢的爬雪山故事,毛大庆说自己学王石去爬雪山,选了个入门级的哈巴雪山,大半夜的开始往上爬,结果。

“天一亮,坏了。我往上一看,太XX高了,云上立着座山”,在采访时我们听了就哄堂大笑,最后基本原封不动搬运了过来。

唯一的加工是,是在排练厅练习的时候,坐在一旁李雪琴笑着插了一句话,说,“往上一看,太XX高了;往下一看,也太XX高了。”

毛大庆一拍大腿,就它了。

到了真正上场的时候,由于大多是真事,所以毛大庆抑扬顿挫,娓娓道来,即兴加了很多细节和感悟。好在最后上线的时候,都被我们删掉了。

 

那段雪山故事的真实结尾,是毛大庆最终没有选择继续,返回了基地,并且还得了脑水肿,被装上了一头毛驴,一路撤退了回去。自此以后,不再动登雪山的念想。老老实实地跑自己的马拉松,并继续追逐各种新鲜玩意儿。

 

后来我再回想前采那天,虽然他一直在描述一种纠结的情绪,但其实他本人并没有显得很纠结。所以能正视这种人性的拧巴,也许才是毛大庆最大的真诚。正如在那个采访场景中,我们既需要坐在被书墙装点的“大庆朗读”,也同样希望坐在里面的自己穿上更炫目的名牌。

 (附视频:【毛大庆脱口秀纯享】标签是我的财富

 

 

在上海前采梁建章,是在携程总部的演播室里。

新改造的房间里,散落着各种道具、物料、摄像机、LED灯——但这些都无法真正代表梁建章过去的一年。要找到最深刻的痕迹,就需要再往里走,过一道窄门后,仿佛进入闺房,里面两排鲜艳的奇装异服正在闪闪发光。

 

 

这些衣服曾经把梁建章打扮成各种模样,我个人觉得比较离谱的是马里奥和大象。如果我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局主席,我肯定不会把自己装进那样的套装里。我可能会弄来一头真正的大象站在旁边,或者找5个员工扮成大象在后面跳舞——总之不会是自己。

 

 

梁建章随后的出现,是像一家企业老板那样的出现:西装革履、一脸严肃、一众员工跟随。除了脸的确是一样的,很难再从其他特质上,找到与那个带货主播之间的关联。

他的助理拿出几份稿子,每一份都整齐装订好,带有修订和标注,发到所有人手里。然后梁建章掏出一副圆乎乎的眼镜,开始逐句和我们过起了稿子。那篇稿子的右侧,布满了James(梁建章英文名)的修改内容,所有改动内容均与生孩子有关。

 

从事后来看,他直播时的那种拼命风格在脱口秀中延续了下来。比如翻自己各种直播服装的板子、打印了一张把自己PS成怀孕白娘子的图片、舞台上大喊“关你屁事”、大讲孩子跟母姓的好处。现场观众的笑声其实成分较为复杂,有点像在听路易·C·K讲那些禁忌段子。

 

其实前采时,我们就是从他的直播之路开始问的,但是梁建章说了一些其他的事情。

梁建章说,直播带货始于没事干。疫情刚发生时,携程陷入到了处理数十亿的退款问题中,等处理得差不多了,业务就进入了几乎停摆状态。直到后来同样很惨的复星集团的郭广昌,邀请他去亚特兰蒂斯做直播预售,这才有了后续的各种奇装异服。

单立人的编剧毛冬问他,您这一年当中有没有最受挫的时候,能不能具体讲一讲?

梁建章想了想,“最受挫的时候?整个疫情都很受挫。”

 

我后来写了个段子,来形容这件事情。

“作为一个企业家,什么身段、面子这些都不重要,支持我做这件事的是携程背后几万名员工——以及我的换装癖好。”

后面那个原因是我瞎编的,但前面那个原因是我相信的。

 

在后期无数次重新看片的过程中,我突然觉得他是真正的幽默大师,不是带上假头套、红鼻头,跳上舞台,一阵喧闹的那种。他很难让人放声大笑,但是当你开始仔细回想,就有了一丝游戏人生的味道。

所以要我说,梁建章的直播出圈,很难讲是一次集中爆发,更可能他只是顺便走到了这,碰响了一些人们的反馈。梁建章在14岁考入复旦前,曾经参加过一个少年计算机大赛,最终靠着电脑编程写诗,拿下了第一名。我问他那首诗写的是什么,结果他不记得了,说大概就是一些风景类的抒情诗。

这个程序,现在还埋在携程的APP里,只要在首页目录中右划,就能看到一个叫“携程小诗机”的入口。上传一个照片,13岁梁建章编写的程序,就会为你作诗一首——这遥远且奇妙的映射,只能出自幽默大师之手。

 (附视频:【梁建章脱口秀纯享】下辈子当女人,想生就生

 

与何帆的前采,定在一个火锅店中,在一个逼仄的半开放包间,一众摄像和编剧围着何帆和张鸿,留着口水看他俩边吃边聊。

聊了一回儿,我们点的最后一盘牛肉被端了上来,那盘肉放在了一个金灿灿的巨型龙头底座上,烟雾缭绕地降临在餐桌上。镜头中的气氛一下华丽奢侈了起来,吓得我们赶紧把肉卸下来,把塑料制的金龙头扔了出去。

何帆整体表达的主题,正好也是自己一路“接地气”的过程。从社科院最年轻的副所长出来,一路伏“地”前行,到现在和泥土融为一体,每年都到乡间地头去调研,写书。我听他侃侃而谈,无疑已经找到了人间乐趣,但很怀疑这些事情放在脱口秀里会不会好笑。

 

初稿出来后,何帆很快删掉大半,写上了许多观点后抛了回来。一轮电话沟通后,我们又很快删掉他的大半,递了回去。最终的结果是,我留了下一大段他强烈要求保留的三个观点,在微信上客气地说,“何帆老师,最后的部分,我们尽量改了一版,但是从节目整体效果来看,觉得删除可能节奏会更好一些。您如果强烈想保留的话,那就都留下。我们后期再根据效果进行剪辑”。

最后一句实际暗藏着一丝威胁,但被何帆温柔化解,他回,“我强烈想保留”,且附了一个咧嘴的笑脸。

何帆后来在公号上写过一篇文章《脱口秀出圈记》,回忆了这段经历。文章里写,“我强烈要求保留的是要讲的三个观点。这是脱口秀最忌讳的,他们不想输出观点,只需要搞笑。现场效果,我那三个观点观众真笑。导演松了口气,皆大欢喜”。

(附视频:【何帆脱口秀纯享】拼搏or拼爹,这是个问题

这是真的。其实在前采聊天时,何帆就体现出来一种魅力,就是交流的姿态平实简单,但是语言上却金句不断,把一些道理包裹得朗朗上口。这两者结合在一起,虽然道理不少,但没有分毫装腔作势。我没想到的是,这种魅力可以带到脱口秀里,何帆的表演浑然天成,成为了当晚现场获得掌声和笑声最多的人。最后那个我强烈想删除他强烈想保留的三个观点,让观众前仰后合。

散场后,结束后采的何帆背着小包,在夜幕中准备离去。我追上去,冲过去双手紧紧握住他,痛哭流涕地忏悔,何帆老师,对不起!我怎么胆敢瞎改您的稿子。何帆微微一笑,慈父一般挥手让我退下。

 

其实在那篇《脱口秀出圈记》的最后,何帆早已用三句话威胁了回来。

“要是不删我的三个观点,我可以再去脱口秀,不然就不去了”。“不然就不去了”5个字,还被盖上了醒目的橘黄底色。

最后自然是我怂了。

 

 

 

施展的前采我因事没能参加,看着速记写完了初稿。

施展说当年本科学工科时,看到亨廷顿《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》,至此起了要转行研究历史的心思。

 

 

我由此得来灵感写了个笑话,笑话是这么写的,“等我回去再看家里的婆媳问题,就豁然开朗。这哪是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冲突,这根本是文明与文明之间的冲突。”但是这个段子遭到了施展的严厉拒绝,理由有二:一是婆媳矛盾和亨廷顿理论之间并无联系;二是他没有婆媳矛盾。

接下来的很长时间,我们只能从好笑文本与其在历史中的严谨性里,寻找一丝奇妙的耦合。

 

施展教授最终还是获得了重大发现,他在试图证明李雪琴的“铁岭是宇宙的中心”的过程中,证明出来了“铁岭是东北亚的中心”,并把1000字冗长的论证过程,加在了脱口秀的稿件中。

在施展最终在休息室见到李雪琴的时候,兴奋地拖着她,让毛大庆录像,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自己的理论。李雪琴瞪着眼睛听,一言不发,对突然降临的学术氛围感到惶恐。

(附视频:【施展脱口秀纯享】“升维”的脱口秀长啥样?来看网红历史学家的表演

 

 

 

李雪琴当然是最省事儿的嘉宾,除了稿子自己写外,她还到处乱跑,自发担任起了其他嘉宾的表演指导。

但最重要的是,李雪琴带来的碰撞感,正如我们所预期。作为财经媒体,以及持续多年运作着老牌大咖专访节目《财新时间》的人,我们习惯了句式完整、略作高深的提问,而李雪琴总是从根上掀翻你。

 

 

“这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来说脱口秀,你觉得他们能行吗?”

李雪琴不说他们行不行,她说,“他们的包袱是啥呀?”

张鸿又说,“他们是成功者啊”。

李雪琴不说作为成功者他们行不行,她说,“成功咋地了?”

当然,这种回答细想也没什么道理。但是我们为啥需要道理?于是这段成为了全片的开头。

(附视频:【李雪琴脱口秀纯享】实现“财富自由”之前,先实现“公厕自由”

 

 

在漫长的撰稿过程中,我曾经在何帆前采结束后,为了等着看一场《吐槽大会》现场,在上海待了6天。每天像动物园笼中的动物,在房间中踱来踱去,每天唯一见的人,是进来收走外卖垃圾的清洁工。这种创作经历不同以往,不需要联系采访、没有很多背景功课可做,每天呆坐,等待上天的馈赠。

最终等来了《吐槽大会》的现场,去了一看,提词器可真大啊!

于是转头跟供应商提了一个更大尺寸的要求。等搭建当天,去了一看,直接被震撼到了。字幕一走,一颗颗中国字,就飘在观众的脑后。

 

所以最后,嘉宾也没有因为台词而出错。每个人都面对着巨幕,但同时也完美了融入了个人极具特色的表达风格。当然也有例外,何帆表示开了反而变扭,结果以一套完美的脱稿表演惊艳全场。梁建章各种道具繁多,但在多次练习后,也非常自信的要求关闭提词器,最终成功地忘掉两段。

 

 

由于团队为这个项目付出了三个月的心血,我在收尾的时候,安排了一段在舞台光下,让张鸿重新在黑暗中走回空场的结尾。总想再多说点什么,让大家觉得更上价值,更有意义,让大家能够更深刻地理解这些人物的勇气和另一面。

 

 

没曾想,放进片子中,气氛一下变得扭曲。

 

 

最后赶紧让张鸿重新配了个音,就两句话,“你们一定以为我还要再总结点什么,其实我啥也不说了”。

音轨往工程文件上一拽一调,嘿,居然嘴型完美贴合。

 

这就叫缘分天注定,啥也不说了。

 

附完整节目视频:《财新学会脱口秀:李雪琴梁建章郎永淳等跨界畅谈财富自由》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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